可乐在线,清代夏县老城记

打开清代县志,于尺牍之间,踩着旧时旅痕,我在千年风雨中仰望古都安邑。古邑犹雄,断壁犹存,桑田沧海千秋史;文候所筑,魏王所守,铁马金戈一部书。把曾经的风雨烟云不动声色地嵌入字里行间,在临风开卷的时候,繁华闹市处的鼓楼传来“咚咚咚”的声响和不老的故事……

夏县古城,始建于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(494年),由禹王城迁于现址,更名为夏县城,至光绪年间已有1400余年了。自明清各朝增筑重修,但见城墙土身砖跺,环周五里一百三十七步,高三丈五尺,四城外池宽五尺、深八尺。辟有六个城门:东曰朝阳,西曰安定,南曰南阳,北曰北固,东南曰云路。同治六年,知县陈世伦补修南北郭门,更名南门为迎熏、北为拱极。知县梅士杰命僧侣在西面募修一桥以解决莲池排水之用,俗称“六门”。古老的城门,昂守在城墙环周,被盖上出入平安祥和的印章。晨起,打开了通向天涯海角的梦想愿景;日暮,关闭了洒满大街小巷的皎洁明月……

夏县城,遵循传统风水而建,堪为:龟前戏水、山水朝阳、城之攸建、以此为胜。其形状若龟形,概出自远古时期以龟甲卜相地的做法。城北为红沙河,南为白沙河,可谓是两河拱卫、二龙戏珠。北门为龟首;东西莲池为龟之双目;其余四门为龟之四足;南门为龟尾,连接白沙河。龟为民间信仰灵物,在城市附会龟形,寄托长寿永固之良好愿望。时人营造城池时,唯恐“金龟”爬走,将其右后腿拉直拴牢在瑶台山文峰塔身上。文峰塔以“笔峰写云”,成为古夏盛景之一。建塔目的与一般佛塔不同,概因有三:其一是与科举制度有关,象征或希望该地人才辈出;其二是与风水有关,以期弥补风水上的不足;其三是起到地标作用,使瑶台山看上去更加宏伟壮观、俊秀挺拔。

夏县古城,“十”字形格局,经纬交织、主次分明。在“龟背”的中轴线上,营造一座矗立于中心的鼓楼。鼓楼最初源于城市管理需要,主要用于报时,当发生战事等紧急事件时,亦可作警报之用。另有一座座泰山庙、后土庙、财神庙、火神庙、龙王庙、禹王庙、关帝庙、城隍庙等环布四周、黄墙黑瓦、朱漆大门,仿佛都阅历了无数沧桑,像是睿智的老者,仰以观于天文,俯以察于地理,是故知幽明之故。人世间的悲喜不过是自然万相的表情呈现,只是那些往昔的音容笑貌、欢歌艳舞,随风飘散于无边的时空中……

“天下之治始于县”。自秦汉以来,郡县一直是中国古代最基层的政权组织,主要职能与中央政府的主要职能大致相同。一是知县。《清史稿》如此概括知县的职责:知县掌一县治理,决讼断辟、劝农赈贫、讨滑除奸、兴养立教。凡贡士、读法、养老、祀神、靡所不综。 二是“佐贰”。其是知县的辅佐官,一般有县丞、主簿、典史三人。相当于县委副书记和副县长之类的。三是“六房”。其为县衙日常办公机构,分为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六房。与中央六部相对应,每房都设有一个头目,叫“经承”;一个副头目,叫“管年”,类似于今天的局长和副局长。四是“胥吏”。为六房的工作人员,大都是文理明通、熟于律例、工于写算。五是“三班”。分别指皂班、壮班、快班。皂班负责在知县升堂审案时站班行刑,只见惊堂木一拍,齐声喊“威--武--”的就是皂班;壮班是普通跑腿人员;快班俗称“捕快”,负责侦查破案、缉拿盗匪、押解囚犯。六是“县属各官”。专门负责某一具体领域的工作。在县属各官中,最重要的是学官。正学官称为教谕,正八品官,主管全县的教育、考试、祭孔,类似于今天的教育局长。副学官称为训导,九品,负责协助教谕。夏县的县学里,就设有教谕宅和训导宅。七是“师爷”。并非县衙正式工作人员,而是知县私人聘请的辅佐人员。师爷名义上“以佐官为治”,实际上往往“代官出治”,至于“代”到什么程度,取决于知县的信任程度。八是“长随”。就是知县的跟班。长随与知县是主仆关系。长随分为很多种,但最重要当是门子和签押。门子负责稽查出入、迎来送往、传话会客、文件收发以及档案管理。签押管理知县的印信,负责盖章,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
县衙位于南门坡附近,元大德八年由达鲁花赤僧创建,历代均有修葺,是中国古代衙门文化的缩影。县衙整体布局、规模形制体现了明清时期的地方衙署“坐北朝南、左文右武、前朝后寝”的特色。县衙内既有县太爷坐堂审案的办公区域,也有后堂家属生活区域,皆在一条中轴线上。顺治六年衙舍被贼焚毁。康熙六年县令刘壮国重建,整个建筑群主从有序、错落有致、结构合理、功能齐全。“百载烟云归咫尺,一署风雨话沧桑。”当站在县衙门前审视时,厚重朱漆的大门、高逾一尺的门槛、呲牙裂嘴的石狮、青白方正的照壁,让人望而生畏、不寒而栗。俗话说:“自古衙门朝南开,有理无钱莫进来”“天大的官司,地大的银子”“天理地理,有钱有理”。戏剧小说中的“击鼓鸣冤”“三堂会审”等一幕幕经典画面浮现眼前。衙门东侧有大鼓,就是击鼓鸣冤之处。县令听见击鼓鸣冤即兴升堂,若案件细微,便会被责之以重刑,所以这个鼓是千万不可随便敲击的。( 文章阅读网:www.sanwen.net )

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;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在夏县历代知县中不乏清官好官。唐代诗人李颀《送刘四赴夏县》诗中有这么几句:“一朝出宰汾河间,明府下车人吏闲。端坐讼庭更无事,开门咫尺巫咸山。男耕女织蒙惠化,麦熟雉鸣长秋稼。明年九府议功时,五辟三征当在兹。闻道桐乡有遗老,邑中还欲置生祠。”诗中提到的这位刘四(即刘晏),其从夏县县令就做到了大唐宰相。另外,梅士杰也算一位了,湖北黄梅县人,乾隆年间知夏县,在位时修文庙、建县署、筑城垣、施仁政,民咸感其德,于城东南立“梅公祠”,以祭祀之,传为美谈。

夏县城最典型的民居莫过四合院。“北屋为尊,两厢次之,倒座为宾,杂屋为附”,一家老小,谁该住什么房子都有规矩,长辈住正房,晚辈住东西厢房,尊老敬老,长幼有序,是儒家“以礼为法”的秩序美,更是对孝道的坚守。寻常巷陌,百姓人家。以一砖一瓦一石,作为一纸一墨一笔,记载着夏县人传统的家庭观念和生活方式。只是如今高楼大厦平地起,人们住在高楼里,出了电梯,你向左,我向右,似乎人情变得淡薄了。

修建文庙,滋养人文脉气,便是夏县人最为聪明智慧的选择了。夏县文庙,位于老城的东南方向(解放南路学巷内),始创于宋代,元代至元十四年(1354年)重修,后屡次增建修葺。从云路门入内,经高大的戟门(唐·元稹《暮秋》诗云:看着墙西日又沉,步廊回合戟门深。古代于门前立戟,泛指显贵之家),但见文庙主体建筑“大成殿”。夏县文庙大成殿,是目前山西境内保存规模最大的县级文庙大成殿、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天下文庙皆姓孔。《礼记·学记》中云:“知类通达,强立而不反,谓之大成。”又说大成者“足以化民易俗,近者说服,而远者怀之”,意思是能触类旁通、遇事有主见、不为外物所左右叫“大成”。孔子的学问足以称“大成”,是儒家文化的标高与巅峰,文庙便是读书人的精神圣殿。学子们去文庙祭祀孔子、凭吊古迹、缅怀先贤,感受文韵、清净身心、明志读书,就有了登上魁星楼、实现状元梦、走向云路门的精气神。夏县城里,从此书声朗朗,昼夜不绝、文脉繁荣。每年金榜题名时,状元的喜报快马加鞭,从京城传来,夏县人在锣鼓咚咚、镲子锵锵的欢庆声中,簇拥状元阔步迈过戟门,昂首走向大成殿,向孔圣人深深地一拜。

天下之庙,有文庙,就有武庙。中国传统文化,文和武,一阴一阳,一张一弛。文武兼备,家国强盛。夏县城内关帝庙,为省级文保单位,创建于元,增建于明,后相继修葺增制。全庙坐西朝东,占地面积9000平方米,中轴线依次建有山门、牌坊、献殿、正殿。千百年来,夏县人豪侠的基因、尚武的精神早已融入国家的血液,这方土地被誉为“晋南革命圣地”“河东革命的摇篮”。特别是“五四”以来,帝国主义瓜分中国之举从未稍息,加之国贼横行,内部阋墙,炎黄大命,岌岌可危。国难当头,匹夫奋起!向与整个国家民族同呼吸共命运的夏县人民,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处乱不惊,临暴不惧,或怒集于笔,砭斫权奸逆行;或笑赴囹圄,不怕坐穿牢底;或深入民众,组织统一战线;或驰骋疆场,浴血奋战杀敌……终以一千二百余血肉之躯筑起浩然中条长城,为挫灭蒋阎篡国的阴谋和外敌侵华的凶焰,建立了不朽的功绩;京晋时报上可看到夏县志士讨伐卖国贼的檄文;“五卅”运动中能听见夏县“沪案后援会”的呐喊;“平民”“河东”“中山中学”、的花园里,爱国星火愈燃愈旺;“中条山暴动”“侯马团”成立的斗争中,救亡的枪声愈响愈烈。夏、康(杰)支队虎踞中条稷王,如二柱擎天,惊碎了伪敌的魂魄;康(俊仁)、十、五、九、汾南、县(稷麓)支队龙盘东南西北,似五山镇地,吓破了奸寇的肝胆。在光明与黑暗最后的决战中,条西、闻夏战役显示了夏县精英灵活机动、勇敢善战的不凡壮举;在大西北和大西南解放的历史上,闪耀着夏县人民无私支援、慷慨奉献的动人事迹……

最美不过莲湖池。县志载:城内两莲池胥植藕,此疆彼界尽然不紊。花有红白二色,红者结莲房,白者蕊瓣隆起,宛若芍药开时,花映霞明、蓬擎绿净、一邑胜概,为山右所罕见也。“花落庭闲,爱光景随时,且作清游寻胜地;莲香池静,问弦歌何处,更教思古发幽静”。立在池畔雄伟的文命阁上(禹,名文命;此楼阁为纪念大禹而建),但见垂柳摇曳、曲径通幽,霎时我的灵魂穿越了千年的时光,因为水面的广阔,可以谛听水流石上的缓急,触摸文字传承的轻重。那往事,可有温软的风息在耳边轻语?可有酣睡的莲子在蓄势萌生?可有俊秀的书生倚在软草中看书或是自顾寻梦?我的目光随着幻象一点一点延伸,以荷的方式生根、拔节、开花,身畔一尾鲤鱼,轻盈捻转,越过波心,向静远处滑去。

夏县老城,是志书里的辉煌、现实中的尘埃。行走在时光的彼端,纵使断壁残垣、砖瓦颓圮,却不能不让人想起昔日的繁华。但见森严的衙门、雄伟的鼓楼、厚重的城墙、热闹的集市、雅致的书院、泼墨的书家、品茗的闲客、归人的马蹄,亦有烟花巷内通宵不眠的笙歌……只是不知那时,可否会有人怀念从前,一如我此刻站在浩茫的时间里回望,怀念前朝的烟火气息?往事越千古,历史深处吹来的风,还染着宣纸上晕开的淡淡墨色。她的精神禀赋、文化内涵,从每一条街道流出,从每一座民宅溢出,从每一扇旧窗淌出,从每一道雕纹渗出,从每一位夏都儿女的才情里吟出……